伤害:细节的织布——读梁莉姿《明媚如是》

  • 2020-06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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伤害:细节的织布——读梁莉姿《明媚如是》

「她的皮鞋,后来在天台被发现,对称工整地摆着,擦得光亮,人们才纷纷说,她是那样爱整齐而有条理的人。」

这是梁莉姿新书《明媚如是》的开首一篇,所写的主题明确:学生自杀事件。身为90后作家的梁莉姿,儘管已经出到第三本书,但她的学生生涯才刚刚结束(更未知将来会否重返学院),在《明媚如是》里俯拾皆是的尽是香港青年难以解决的诸多困扰:升学压力、与父母同居、大学生活、寂寞等等。《明媚如是》里,伤害是反覆出现的主轴,大大小小的磨擦,有的致死,有的致残,有的使人心里彆扭,无法抒发,唯有吃顿好的或回家打机,明日继续社畜。

这部作品所探讨的议题其实香港人早已经麻木习惯:学童自杀、家庭暴力、基层困苦、意识形态分歧……甚至可以说是,看到生厌,谁会愿意空暇时候还去分担他人的痛苦?我们连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。但作为一部文学作品,《明媚如是》如何拆解、重组、上色、布置这些「他人之痛苦」与「个人之体验」,敲出外壳,拧紧每颗螺丝,让香港的悲哀面目以小说呈现?


一碗樱花虾沾麵里的细节展现


《明媚如是》有十篇短篇,有数千字也有长达数万字的,主题可以粗略分为两类:学生与劳工。再细分就可以切割成大中小学生、基层劳工、一般打工仔、兼职大学生等等,总括而言,无一不弱势。但换句话说,无一罕见,香港这座城市遍地都是这类故事,而梁莉姿如何尝试用她的风格,她的敍事,将这些故事说好?我的观察是,细节的织布。

织得很细很细的句子,细至一个手势或一个眼神,几乎执着地刻画一个场景里的摆设,她都尝试赋予意义。接下来我会分析其中一篇〈樱花虾〉,选这篇的原因我要先交待这部书所收集的短篇,很多都曾经获奖或于别处刊登,得过评语,比如〈双双〉获大学文学奖、〈辩神〉得中文文学创作奖、〈球赛〉得香港文学奖小说奖等等,而我所选取的〈樱花虾〉在别处未曾出版。当然,个人也认为这篇作品能反映出全书特色,同时亦是我个人比较喜爱的作品。

〈樱花虾〉写一对情侣,明微与陈商,明微是个餐厅侍应,她馋嘴,爱偷吃,算有点精打细算小聪明;陈商是化验所助理,基本上就在政府化验所当苦力和清洁工,十年来打过十多份散工,有点天然呆,喜欢在家里打机和买动漫周边。就是一对非常普通典型的香港情侣,打工,兴趣是吃饭与旅行,小打小闹又爱着对方。故事情节也简单,写他们背景,写日常相处,有日明微上班受了气,决定晚餐吃好东西减压,于是约陈商去吃樱花虾沾麵,然后再去吃甜品。

夜晚,陈商跟明微说小时候家里养鱼,他喜欢用虾去餵鱼,有次有只小虾逃过被吃掉的命运,躲了起来并偷偷长大,陈商很喜欢牠。但最后还是被他爸发现了,并处决了它,因它本来就应该是食粮。后来连整缸鱼都被倒掉了,变成杂物柜。明微没听过陈商说这幺多话,他们毕竟只是这城市里话不太多,过普通生活的情侣,但总之,故事就在陈商讲述儿时生活的平淡语调里结束了。

非常平凡的故事,就像你在地铁忘了带耳机,被逼听旁边的情侣碎碎念,没头没尾,《明媚如是》有很强烈的这感觉,城市在你面前抖落了非常小的一块拼图,你可以仔细观看它本应位于哪里。而〈樱花虾〉更可能是你在Facebook上看到的,类如新假期的食肆推荐里,其中一个tag了男友的女生。而这幺一个故事,其好看之处就是细节如何经营。

首先是它的双线,第一线是明微与陈商的日常相处,主要敍事者明微「每天早上要求陈商用文字讯息跟她互道早安」,又会拍开工的自拍照给他,平常都吃沙嗲王白咖哩猪扒饭,有时会吃好东西,因她自称港女,可以促进香港消费。陈商作为次要敍事者,平日话不多,躲着打手游和看Netflix,但当他被樱花虾沾麵激起回忆后,就滔滔不绝地讲起往事,那就是故事的第二线,过往家里的往事,咿咿哦哦讲了一大堆其实大家都没兴趣听的话。这里所藏着的讯息是,明微是活在未来的人,她渴求是尚未吃过的食物,陈商是活在过去的人,他的人生就在记忆中那缸倒掉的鱼,被父亲处决的虾里。

一双活在不同时空的情侣,他们相处就非常耐人寻味了。梁莉姿不明写,却使用了许多细节堆叠,明微偶尔会对于陈商的生活下些评价,但不直接跟他说,只用敍事者独白对读者说,比如「真好呢,这样任意生活的傻小子」、「似乎天下男子都爱游戏。她觉得没甚幺不好,她也没大志,只是有压力」。后来当陈商僭越了首要敍事者位置,长篇大论地回忆时,「明微的雪糕三明治却在另一边融了,几颗啡色汁液淌到地上」,这里所反映的是明微退居二线,从开始时的快速判断,把陈商归类为平凡男子,可以轻鬆相处的对象,忽然目睹他转化为一个充满过去,自挖创伤的男孩。在这里明微「觉得好像更了解他,又好像更不了解他了,有点似懂非懂」,无从判断,只能静默。故事就在这片尴尬的静默中完结。

这不算是传统的小说,它的结构儘管是两线的,却没有重叠,顶多是两人的自说自话。它也没有高潮,故事平淡得像是樱花虾浓汤的反面,但暗涌总贮藏在他们的动静背后——一对关係疏离的情侣,靠着食物维繫,也靠着同样被社会结构框限得无法上游,依伫过活。这种关係看似脆弱,但总能维繫平衡。而这碗樱花虾就是将天秤压倒的设计,它把陈商的过去召唤而出,让日常无话可说的宅男成为回忆过去喋喋不休的男子。这小说最终告诉你的,就是,坐在地铁你身旁的看似毫不有趣的人,都拖着一身难以启齿创伤,庞大细节,但当你打开了他,他会源源不绝。每个人都可以成名15分钟,这句话可以翻译成,每个人都可以讲15分钟童年创伤,成为主要敍事者。


明微如是说,一切所造的都甚好

《明媚如是》的故事都有这种平淡气氛,安安静静,细水长流,行人在走,兇险都在影子里。〈星期天〉只写一个行行企企的小女孩,故事所有冲突都发生在她的父母身上,但她作为无能为力的敍事者,却知道父母二人所做的一切决定都可能改变她的人生,而最后平稳过去,暗涌依旧留下。〈群〉写一个孤独的大学男生,沉默寡言也对世界充满怀疑,后来他与女友分手,是因为他无法理解世上究竟甚幺是真正重要的,而女友执着公理与尊严。写起来举重若轻,重点都用细节带过,有时想问:这种书写模式是否忽略了高潮的设置?

读《明媚如是》时的一个感受,是它给我混淆的感觉——这判断不含褒贬,因为这是梁莉姿故意为之的策略,当中的角色名称明慧、阿微、明微、林微交错甚至重複出现,所呈现的效果是小说人物都活在相同的家族里,在狭小的空间里腾挪,无法逃离。在不同篇幅里出现的明微,有时女孩有时少女有时女人,都观看世界的伤害,无力抗衡。所谓《明媚如是》,其实如同写序者邓乐儿无法解决的问题:「何以『明媚』呢」?我也难以讲出到底何以明媚,可能是明微在观看这个世界,一切如是,事情本来就是这样,不须干涉。努力还原的真实现象,刻划至深的故事素材,它们所导向的过程就是如今小说里的面貌:不作高潮,暗涌潜流,事就这样成了,作者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。

但这部小说集始终是反映了如今香港,我们这一代的故事。在后记里,梁莉姿写:「我开始成为虚无主义者,无法相信一切。我摇摆在各种东西的矛盾点上,那些暧昧与流动、极端的并置与共存,这些概念都花了我许多时间与教训才能慢慢消化掉。我无法再痛快地恨一个人,或毫不留情地怜悯某件事。」这段话反映的是《明媚如是》里那种悬而未决,存而不论的书写方法,在这里小说的高潮退位了,留给读者更多的是反思拆解「为何如此」的意味,你不再觉得在吃樱花虾的男子只是无聊到极点的人,也不再觉得在地铁旁边的人只是一无是处的打工仔。每人都拖行着故事,等待为自己进行一次细节的织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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